近况杂谈

人生在我眼前迅速迅速坍缩，
只剩下一条仍能见到的窄道。

初夏，被叫去了温州的湿地，巨大如小城般豪华的住院楼中，我找到被亲友包围的父亲。
仅仅只是月余未见，整个人却已经瘦的可怕了。
曾经或者威严、或者高大、或者深沉、或者粗鄙的父亲的形象，此时此刻坍缩为了一截枯木。
不论其过去的几十年曾经如何叱咤风云，如何创造与消耗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如何让他周围的亲友、我和我的母亲笑或者哭泣。
如今，他都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白矮星。
然而，白矮星可以一直存续到宇宙的终末。父亲可以吗？
我从未如此焦虑地希望可以。如果，他真的可以那样简简单单，毫无存在感的存在下去，一直一直，只是隔一段时间在我的生活中漏个脸，问几句我的近况，丢下一点零花钱……就像过去几十年一样，该多好？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继续做个孩子。

。

有一段时间，父亲对我来说，就只是只钱包。
我和父亲早就没有住在一起，所以，我对他如何在曾犯过心脏病后，依靠养生维持住了长期的身体状态其实也不甚了解。我只知道他似乎自己一人调理的不错。
或许正因如此，才会酿成今天这让人难过的一幕。
但当初如果去他那里，我会难免见到一对歪瓜裂枣不忍直视的母女。我宁可当那两人不存在。
二十年前，那老的一只是害我家庭破碎的罪魁，而现在，又多了个和我毫无瓜葛却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妹妹。
我这个人一向安定而冷血，即使对她们也提不起恨意，但我也同样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她们对我来说单纯是不存在的。

既然有她们，那么我也不需要管那个有自己生活的老男人太多。
我是这么想的。
毕竟我就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有搞明白呢。

距离和上个老板不欢而散，变成个体户已经快要过去两年了。
现在的我，还远未称得上独立。
不如说，已经啃老一年了。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把上班搞坏的身体恢复了，整个人不说回到上学的时候吧，比起在公司的时候还是要精神多了。
父母与我对此都很欣慰，所以倒也无妨。
问题是，我也依然如孩子般停滞不前。

。

我没有成为父亲。
可能这是我一直未能理解父亲的原因。
因为那个过去曾经一直陪伴我的人，最终和我形同陌路了。
我一直不相信有什么人会为我养老，就这样一个人也蛮好。
只要能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一直这样下去……
就像过去多少年宅在家里的暑假一样……
什么都不管，陪伴我的只有电脑和网络。
如果可以的话。
那也挺好的。

想要做的事业在做，却进度迟缓。
自然而然手就动起来去写文了，却赚了些收入。
不知不觉间，到了又一个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
我犹犹豫豫地选择了——要不，就一直写文吧。
不管写色文也好。正经的文也好。
或许，或许。
我觉得。
也许我可以实现儿时一个中二的梦想。
做一个玩弄文字的魔术师。
什么的。

就在这个时候，生活变得刺眼了起来。

……

十几年前父亲第一次犯病的回忆，这次成了更加现实的病危报告。
虽然总体来说比较稳定，也没有什么需要其他人宽慰我的东西。一切遵医嘱，盯着老人去治病就完事了。
但，我的心底难免产生最坏的打算。
如果父亲倒下，会怎样？
先不说一直以来看似没问题的母亲可能瞬间崩塌。
那个一直以来沉默的巨人消失的话。
那个一直忽然出现在家中说上几句话，丢下一些钱离去的身影消失的话。

「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

霎时间，这个事实扑面而来。

……

人生在我眼前迅速迅速坍缩，
只剩下一条仍能见到的窄道。

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自己。
像父亲那样的一截枯木，只是孤身一人。

忽然间，我意识到这有可能是已经确定的未来影像。
好像避无可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只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么，我要怎样去对抗那样的寂寞呢？

我不相信会有人与我同行到生命的最后阶段。
或者说——最好别抱这样的希望。

本能地，我在相信「人」和「意义」之间，选择了相信「意义」。

也就是说。
比起找个人给自己养老。
我宁可相信自己能做出点什么，赚够养自己的钱。
然后呢，顺便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证明点什么，让自己能走得痛痛快快。
若是按照这个想法，我倒是还能坚持下去。
但是，做什么呢？
然后，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写文。

……

归根到底，好像我这贫乏的一生中，也就只有写文这件事比较值得一提。
无论是小学作文头一次登上报纸的喜悦。
中学永远写不完作文大题的心理阴影。
高中自说自话的科幻小说。
除了换取公司薪水就没什么价值的职场文章。
抑或是在东京的深夜小巷中灵感狂飙出来的长篇色文处女作。
好像，写文真的是我唯一在意且会自然而然努力的事。

尽管至今为止做出的一切都还无法再这个世界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但……好像挑战一下这件事，仍然能让人心动。
所以，在我的心中，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逼迫自己觉悟的感情。
我忽然觉得，想要大声豪言。

就好像这样能够抵消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虚无感似的。
我忽然产生了想要告诉父亲我想做的事情的念头。

……

当然，不是说写色文什么的了。
但是，我犹豫着，想让他装上某个小说平台app。
总觉得，想要让他期待一下，将来某时能在上边看到自己儿子署名的作品。
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的确，过度向别人预告自己的计划，总会让我半途而废。
不过，除了这个计划，我也在写各种各样的东西。最终还有很多别的表现形式可以选择。
最近，我忽然觉得自己比起写色，还是更加想写美妙的故事，操弄别人的感情什么的。
除此以外，比起写故事，我好像对于教别人写故事（好为人师）的欲望更强一点。

不过，这些事情怎样都好。
重点是，我忽然意识到：
好像自己之后的半辈子。已经确定下来了一些东西。
并且，这个变化好像是正面的。

人生在我眼前迅速迅速坍缩，
只剩下一条仍能见到的窄道。
但那唯一的道路，也是我自己想要选择的。

在追逐着前方父亲隐约的身影的时候，我忽然也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努力想在世界上留下痕迹的可怜人。
但是至少，现在我好像知道自己想要留下什么痕迹了。

忽然间，感觉自己又成长了。
这一次，并非成为大人，也并非变得年轻。只是向着死而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