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宰相
自从我认识到公主性格的恶劣和绝顶聪明之后已经过去了数年。那之后改变的唯一一件事，大概只有国王和王后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了。
两人的肌肤都变得发黑，饱受着持续腹泻、嗓子嘶哑的折磨。大约半年前开始，他们甚至连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开始了终日卧床的生活。
终于，疾病彻底击垮了他们的身体，现在他们正躺在床上，嘴里吐着血沫翻滚着。王宫的医生们已经尽了力，但全部徒劳无功。
在这种时候，公主急匆匆地冲向床边，紧紧抓住了床沿。
“父王！母后！”
公主泪流满面地呼唤，但她的呼喊也是徒劳，两位老人甚至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上仙逝了。”
医生检查了脉搏，宣布两人的离世。
“呜……呜嗯……！”
公主咬紧嘴唇，脸埋在床单里。她紧握床单的手仿佛要把布撕裂般用力。
公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二的亲人因病衰弱逝去。现在，公主心中承受着多少悲伤呢？不管公主的性格多么恶劣，这一幕光景也足以令观者心痛。
哭泣了良久的公主终于平静下来时，医生们搬走了国王和王后的遗体。留在原地的其他臣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殿下还这么年轻，两位就离世了……”
“不过，继承王室血统的只有殿下一个。下一任女王一定会是索菲亚公主。”
“我们必须好好地支持她。”
说这话的臣子嘴角带着一丝高兴的扭曲。恐怕他们在计算着还不懂世事的公主或许可以被他们操纵吧。
“两位真是得了可怕的病啊。”
“确实，不过最终他们安详地走了，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公主亲自准备的餐点成了他们最后的晚餐，对那两位来说，一定最后时刻莫大的宽慰。”
说起公主大人其他的发明……那不被银器检测出的毒药。
臣子们的谈话让我想起了公主曾经的话语。我不禁感到嵴背升起一股一阵寒意。
难道公主给父母下了毒……？
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这可是在如此悲惨的孩子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情景下啊。我时不时意识模糊了才会想这种事？
两人同时去世的时间点，如果是自然死亡的话，有太多不自然之处。考虑到这些，公主毒杀父母的可能性确实越来越高……
但周围没有人怀疑是毒杀。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国王和王后使用的是银餐具。如果有毒，应该很容易被察觉。
只是，如果是公主的话，或许她有办法绕过银餐具进行毒杀……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那种毒药。
但是，想到公主在父王母后两人去世时流下的泪水，我实在无法相信那是演技。毕竟公主虽然冰雪聪明，但她是个比较单纯的人，只要受到赞美就会笑得更开心，总是自夸自己的发明。
考虑到这些，公主是因为悲伤而哭泣的可能性更大。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我看着站在房间一角、目光呆滞的公主。她的下眼睑因为哭泣而红肿，除此之外，我无法从她的面部表情中读出任何情绪。她是因为哭累了而变得呆滞，还是说……。
最终，在那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公主。但在不远的将来，我将不得不去解开毒药宣言与那悲伤泪水之间的矛盾。
♢
自打国王和王后去世后，一段激情燃烧的日子便开始了。
首先是两位的葬礼。王国召集了所有贵族举行了国葬。
接着是公主的加冕礼。在国葬中集结的贵族们面前宣布她将成为新女王。
“我名为埃硫西恩·克洛诺斯·索菲亚。从此刻起，我便是埃硫西恩王国的女王。”
伴随着这样的宣言，皇冠被加冕于公主的头上。公主本就拥有不输于镶满宝石的皇冠的美貌。她们非常相配。
“我虽已成为女王，但仍年幼无知。不知该信任何人，也不知该做何事。因此，我首先要看到的是各位的忠诚。并希望它以明显易懂的形式展现。”
加冕礼结束后，公主……不，应该说女王，在贵族、文官和武官面前这样宣布道。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要我们展示忠诚……是什么意思？”
我代表众人询问女王其真正的旨意，女王果不其然地回答了。
“具体的方式由各位自行决定。但愿意以明显且易见的形式展现。我有些迟钝。”
——“带给我贿赂吧。”她所说的意思几乎就赤裸裸等同于这句话。 女王退席后，会场内响起了一片喧哗。
大多数人可能在想，“虽然女王还是个孩子，但显得很成熟，看来不会被轻易操控”，或者也有人会觉得 “不过，和前王一样，她似乎也不太懂政治”，大概都在做这样卑劣的揣测吧。
王国法律虽明文禁止贿赂，但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一位聪明又性格恶劣的女王，或许做出这样的宣言在情理之中。
我曾稍微期望，父母的死能改变女王的性格，但看来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取悦女王，再暗中为了人民调控政治。绝不能让她越过界限。
于是乎我筹集了私人财产，前往公主……不，是女王的所在地。
“您似乎心情上佳啊，女王陛下。”
“是宰相啊。你的头发还是那么稀少啊。”
就像公主时代一样，女王并没有改变嘲笑我秃顶的习惯。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
话虽如此，女王的眼中并看不出有对我这个秃顶胖子的露骨厌恶感。她可能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已经准备好向我展示忠诚了吗？”
“当然。首先请接收臣这小小的心意。” 我递上装有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的宝石盒。
我还不太确定女王的喜好，但基本上没人会不喜欢宝石。它们不仅美丽，还可以作为资金使用。
“一个、两个、三个……就这？”
女王没有被璀璨的宝石所迷惑，只是像在估算它们的价值一样。她真是个很现实的人啊。
“不不，我当然还准备了其他的。这老骨头没法一次性搬过来，我打算稍后让人运过来。”
“果然吗。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女王笑得更加灿烂了，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从以前开始，我就总是尽量满足女王的要求，应该已经获得了她的信任，这次表现忠诚似乎也让她很满意。
能顺利取悦女王让我松了一口气。不过，今后也需要继续扮演制动器的角色，以免女王对我产生怀疑。考虑到我和女王的年龄，我也需要寻找接班人。要做的事情简直堆积如山。
然而几个月后，我所有的担忧都成了杞人忧天。
♢
在我送给女王贿赂之后，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有许多人都纷纷献上了贿赂。不仅是宫内，各地的贵族诸侯们也为了自己的利益，纷纷前来献上贿赂。
我可以肯定，送上贿赂的人将会得到重用，而那些少数不送贿赂的正直之人将会被排挤。
然而，恰恰与我的想法相反，那些呈上贿赂的人突然被一口气全部拘捕了。对于被捕者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对我来说都算是出乎意料、迅雷不及掩耳的逮捕行动。
但我并没有被捕。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拿到足够的证据。我在送贿赂的时候从不留下任何证据。
此外，为了维持当前的政治秩序，我是必不可缺的。除我之外，没有被拘捕的那些人要么是政治上不可或缺的，要么是哪怕是王室也不能轻易动摇的大贵族们。
那些奸臣和腐败贵族却一个不剩，全部被拘捕，并被带到女王面前受审。
“你们这些人违反了王国的法律。根据各自的罪行，将没收财产并处以国外流放或者死刑。家属将被流放，永不准再踏入本土。”
女王坚定地宣布，被捕者们纷纷发出愤怒的抗议。
“请等一下！这种做法太专横了！”
“尤利亚斯·吉泽。”
女王从旁边的文官手中接过文件，并开始朗读其上的内容。
“你在审判中接受了贿赂，让法官压下了有力证据。 和贼寇勾结，对其抢掠行为视而不见，作为回报从贼寇手中接收抢掠品。 ……你还有其他43项附加罪行。”
被称为吉泽的贵族不甘地咬牙切齿，女王所说的显然都是真的，针对他的调查似乎早已完成了。
“如果还有人想听我当众宣读他们的罪行，就说出来。” 现场的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女王不但丝毫不露声色地悄悄做好了事前调查，还不给他们任何准备应对计策的机会，女王在这轮里完全占据了上风。
“带他们走。”
士兵们将被拘捕的人带出房间时，一名文官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女、女王陛下也接受了贿赂！收了我给的贿赂！”
听到这话，女王陛下却丝毫不动声色。她眯起眼睛瞪着那位文官。
“贿赂？我接受了贿赂？你当然是有真凭实据的，对吧？”
女王的话让那名文官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脸色发青。
“不，我那个……”
“你这是想告发身为王室的我。那肯定是有确凿且绝对的证据的，对吧？拿出来我们看看？”
“呃，哦……”
“难道没有证据就想控告我？”
“那个……”
女王从椅子上站起来，靠近摇摇欲坠的文官。她命令士兵让文官跪下，然后用手刀靠在文官的脖子上。
“加上不敬罪。你原本只是被流放，但现在不止于此，还得处死。”
文官面色苍白地向女王恳求。
“请、请原谅我！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
“闭嘴，蠢才。”
女王对试图辩解的文官怒吼道。
“不仅对民众施政不端，而且没有证据就敢对我发难。因为你这样的蠢才，我们国家的民众才净遭受苦难！别开玩笑了！”
女王环视被捕的贵族、文官、武官继续说道。
“你们也一样！一个个都是蠢才！流放还不够了吗！竟然妄图颠覆国家！加上不敬罪，你们全都得死！！”
她的这番言行虽然符合她的年龄，但内容却又是极其正确且理所当然的君主之言。
女王仿佛是在发泄所积压的怒气般肆意咆哮。
抓捕送贿赂的贵族和奸臣的举动，再结合她现在的言论，女王的真实面目难道是一个为民着想的优秀统治者？
只是，要让我完全相信这一点，女王过去的专横行为又令人过于难以忘怀。
不，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制止女王的暴走。
“请冷静下来，女王陛下！惩罚必须按照王国法律规定进行，否则无法向民众解释。不能因为他们做了不正当的事就这样乱来。”
我一开口，女王猛地把愤怒的目光投向我。即使是经历了千锤百炼的我，也不禁感到畏缩。
“你敢说这个！！” 女王的表情中满是对我的憎恨。她可能正因为找不到证据或者政治上的借口而不能惩罚我而感到懊恼。
女王显然是一个坚决惩治恶人，勤政为民的真正的统治者。她过去的行为可能只是为了麻痹奸臣们而做出的表演。
尽管我庆幸有这样的人成为女王，但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绝望。因为女王只会将我视为寄生在国家身上的寄生虫。
我感觉好像吃了当头一棒似的。如果能帮助女王这样严厉但智慧且高尚的人，这肯定会成为我一生的荣耀。 但女王从小就看着我向国王谄媚，送上贿赂。
那些都是迫不得已为了民众做的，但在女王眼中，我这个宰相不过是在搞腐败，一心为己牟利罢了。 我心中希望女王能理解我的处境……可我又绝对不能开口说这些。我自己也未能洞悉女王的真意。
无论如何，女王现在完全将我视为敌人了。但是如果我能不顾自己安危，继续觐见女王，或许还会有不同的未来。
后悔无济于事。这大概就是对我所作所为的惩罚吧。即使不得已，但身为宰相却涉足不正之事，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哼……哎……”
女王终于有些恢复了冷静。她喘着气，对之前自己宣告死刑的文官说道。
“你，将由我亲手公开执行死刑。这是为了向民众展示在我的国家里进行不正行为会有什么后果，也是为了让民众安心。”
女王的暴怒让众人震撼，无人敢动。
“……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快带他们走！” 士兵们匆匆将被捕者带走。
“你也是，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滚！！” 女王的语气又加重了数倍，对我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我只能默默离开了。
那一天，我因为暴饮暴食而肚子疼。但那依然不能缓解我的焦虑。我反复吃东西然后吐出来，再继续。
如果被女王看到，她一定会认为我是“浪费食物的渣滓”吧。我不由得感到更悲伤，那天就这样反复地吃了吐、吐了吃。
银龙诺艾尔 SilverNoelle 